駭速快手 賽車的溫柔禮讚
鄭秉泓
2008/05/22 第635期
【駭速快手】即使充斥簡單歡樂的美式勵志運動精神,卻總在緊要關頭精準地踩住煞車,不流於刻板淺薄。尤其父親卸下心防的親情表白,母親對賽車溫柔的禮讚,成了主角自我進化的動能。

以【駭客任務】三部曲留名影史的華卓斯基「姐」弟(哥哥賴瑞已變性並改名為拉娜)終於推出最新作品【駭速快手】,今年五月母親節檔期以全台近百廳的高規格聯映方式企圖再造高票房紀錄,沒想到假期一結束台北票房卻跌破眼鏡地開出新台幣一九九萬(雖說【駭速快手】的美國首周票房也不算亮眼,但至少還達到一個勉強的水準)的超低水平。相較於同檔上映但廳數只有【駭】片一半的【頭彩冤家】票房達到【駭】片的三倍之上,這無疑是台灣華納分公司數十年來最大的挫敗!


究竟是【駭】片預告不夠吸引人?是華卓斯基姐弟數位化的賽車影像創意表現方式讓賽車迷感受不到真實加速度的快感?是本片張狂三八的風格與【駭客任務】系列落差太大以致Matrix迷無法從中重獲悟道的樂趣?還是該歸咎台灣華納分公司宣傳定位有問題?


飆車速飆情感  刻劃細膩動人


事實上,華卓斯基姐弟的創新、實驗、大膽、勇氣,讓【駭速快手】成為一部夠資格夠水準夠新鮮夠刺激的賽車電影。光是【駭速快手】的開場,就刺眼得不同凡響。在一片浮誇的人造色澤中,光彩奪目的童年記憶、比賽開始之前的休息室孤獨身影、比賽時眼花撩亂的未來式賽車場面,在今昔交錯中巧妙定義了本片的方向與重點─速度與情感。極限速度的呈現方式,決定了這部電影的外觀;深刻情感的挖掘,則豐潤了這部電影的內在。


這也是我以為【駭速快手】遠遠超越去年暑假檔票房冠軍電影【變形金剛】的關鍵所在。或許兩片在視覺畫面的創新上可以達到同燈同分,但相較於把校園YA片與動作諜報科幻喜劇元素全攪和在一起的【變形金剛】內在情感上的廉價取巧純然歡樂化,華卓斯基姐弟的劇本表面上看似戲謔頑皮,但對於細節的經營與主要角色(快手父子、兄弟)內心態度的層次刻劃卻是毫不馬虎地細膩而動人許多。


以開場的童年回憶為例,很少看到好萊塢大片能這麼靈活創意地轉場,既兼顧了視覺上的流暢,也順便交待主角「駭速.快手(Speed Racer),姓快手,名駭速」的內心創傷及自幼以來的心願。那些充滿童心與頑皮的回憶片段,讓我們知道駭速從小只關心一件事,那就是賽車(小駭速對於賽車的熱烈渴望居然令我想起楚浮的【四百擊】裡小安端偷戲院海報的經過)。透過小駭速隨便應付完考試就迫不及待衝出校門跳上哥哥雷克斯愛車這場戲,聰明而完全地表達了他對賽車的全然投入,他與哥哥情感的緊密聯繫。接下來,駭速在休息室等待出賽的孤獨與緊張背影,與之前鮮亮得刺眼的童年回憶形成非常強烈的對比,也製造出一點懸疑感。等到駭速進場比賽後,交錯描述快手家庭的長子雷克斯當年發生意外的前因後果,既先行預告了賽車產業的複雜黑暗內幕(與開場時駭速對於賽車的簡單熱情形成強烈對比),也順帶拉出本片很重要的內在情感重頭戲,亦即駭速老爹對於車隊與兩個兒子之間的態度定位,這也影響了電影最後的關鍵賽事前夕快手爸爸那席話的力道!就這部份來比較,我以為【駭速快手】確實遠比港版【頭文字D】精緻許多。


父親親情表白  打敗賽車黑幕


華卓斯基姐弟的劇本當然不只是丟出一個鏗鏘有力的開場而已。事實上,開場、中段、與終場的三段賽事,層次分明地劃出了駭速在邁向一名偉大賽車手過程中的三個重要轉折點。第一場賽事讓他一戰成名,卻也首度見識到賽車產業黑暗的一面,隨之而來的種種打擊逼使他挺身對抗,而有了與「行家車行」的當加車手天速及督察處的神秘蒙面賽車手雷速共同組團出賽第二場賽事。結果表面上美其名是為了公里正義與家族榮譽反併購的第二場賽事,卻在賽程結束之後被證實只不過是整個產業在商言商利益算計之下的一個騙局,但正也因為在比賽時大放異彩而讓駭速取得最終場賽事的入場券。三場賽事情節發展脈絡上的環環相扣,與初入賽車界的駭速心境上的自我調適緊密結合,從興奮雀躍、驚惶失措、果斷反擊、懊惱悔恨、到最後以無比的自信來追求自我,這部被定位為「運動電影」的【駭速快手】,居然與英國電影【舞動人生】在核心價值上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或許是原著漫畫(改編自【科學小飛俠】作者吉田隆夫另一部著名六十年代卡通作品【馬赫GO GO GO】)本身的日本基因使然,或許華卓斯基姐弟對日本文化的嫻熟所影響,【駭速快手】即使充斥簡單歡樂的美式勵志運動精神,即使沒有【駭客任務】與【V怪客】那般滔滔不絕的符號指涉與辯證,卻總是在最緊要的關頭精準地踩住煞車,而不像大多數好萊塢大片寫情流於刻板淺薄的通病。在電影尾聲的高潮裡,父親卸下心防的親情表白,母親溫柔堅定的盼望期許,成了駭速加速自我進化的最大動能。這是【駭速快手】最感動我的部份,因為這樣的「核心價值」其實與華卓斯基姐弟過往的創作觀互通聲氣。


賽車如同藝術  表現電影內涵


我承認,這自然是我對這對由兄弟變成姐弟的天才創作搭檔感到興趣的部份原因。仔細檢視他們創作品中的世界觀,他們一直在尋求認同、定義自我。當年他們以獨立黑色驚悚片【驚世狂花】一鳴驚人,從而得到【駭客任務】開拍的機會,並因此促成後兩部曲的完成。無論【驚】片中追求自我的兩名女性邊緣人的相濡以沫,【駭客任務】三部曲中脫離母體重生的尼歐逐漸自我認同的救世主身份,甚至包括華卓斯基姐弟提供劇本的【V怪客】裡被V怪客拯救、囚禁、渡化進而確立自我價值的少女艾薇,全都環繞著類似的中心思想而開展。


所以【駭速快手】不只是一部Web 2.0時代的【賓漢】(當然車輪戰的創意絕對來自於此),也不只是另一部稀鬆平常的傳統賽車運動勵志電影。身為「子彈時間」這個專有名詞的定義者,華卓斯基姐弟這回透過大量CG特效化種種不可能的驚險賽事為可能,透過目不暇給的CG特效及妖嬝奔放的調度、節奏,讓駭速最後的自我提昇(就跟尼歐當年的頓悟類似)達到抽象意義與實質視覺感染力的雙重傳遞與實踐。


駭速的母親曾對兒子說過他賽車像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這不只是華卓斯基姐弟對於賽車最溫柔的禮讚,也是他們身為影像創作者的感懷自況(邪惡的羅伊頓企業對於賽車手的殘害是否等同現實生活中唯利至上的好萊塢)。或許票房表現瞬間定義了【駭速快手】的成敗,但那絕對不會是終極而絕對的歷史評價。因為華卓斯基姐弟以一貫的創新姿態,既定義了一部類型電影的發展與潛力,也定義了電影內文的核心信念,更再度定義了他們自己,定義了好萊塢暑期電影失溫已久的真誠與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