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國書,一個客家知識份子的政治下場!
彭晨
2003/08/15 第386期
這個台灣出生的黃中將,在二二八期間,曾銜命由台北出發,到台灣各地,以單槍匹馬方式取得信任,見客族以客家話曉以大義,面對福佬人以閩南語訴求和溝通。
北市圓山動物園正對面,坐落著一座有兩百年歷史的歐式建築物,它的圍牆緊靠中山北路,門旁的院子裡有一間警衛室,建築物門廊有四根圓拱柱,周邊圍著綠樹及草地,這裡是前立法院院長黃國書的官邸。

「阿舅!為什麼?我爸都不願意來您這裡?」我左手握著撞球球桿問著正在瞄準紅球的舅父。

「唉!二二八事件的誤解,要怎麼講呢?您知道二二八嗎?」立法院院長黃國書─我媽媽的哥哥,我的舅父,這樣地回答我。

◆隨白崇禧回台灣

黃國書,本名葉焱生,客族新竹北埔人,日治時代因不滿日本人統治台灣,以偷渡方式輾轉到達中國,再更名為黃國書赴日留學,就讀日本當時最為日本人崇敬的士官學校,以第一名畢業。

獲頒日本士官學校最高榮譽的天皇御賜軍刀獎,而學成後,蔣介石因感佩黃國書在士官學校的成績,先安排他到保定軍官學校擔任教官,二年後,他留德就讀於德國砲兵學校,當時希特勒是德國元首,學成時,他還獲得希特勒以一把德式軍刀相贈。

在抗日期間,黃國書擔任砲兵團團長,戰功彪炳,由少校一直做到中將。台灣光復後,因二二八事件,台灣各地抗暴四起,陳儀無法安撫,急電南京求援,蔣介石深謀遠慮,認為台灣之事最好也用道地的台灣人去安撫是為上策,以其人之矛攻其之盾,令黃國書隨白崇禧將軍來台展開安撫工作。

台灣!黃國書的故鄉,離開時雖為日本統治,整體上社會還井然有序,然而現在呢?處處悲鳴,民不聊生,這是抗日後台灣人祈望光復的結果嗎?

◆目睹白色的恐怖

當時的情況那麼亂,又能怎樣呢?黃國書覺得,使台灣人的傷害降低到最小,才是當務之急!

一輛吉普車,一位駕駛副官,一個台灣出生的黃中將,銜命由台北出發、桃園、新竹、苗栗、台中、台南、高雄、屏東、台東、花蓮、宜蘭等地,在各地皆以單槍匹馬方式取得信任,見客族以客家話曉以大義,面對福佬人以閩南語訴求和溝通。

黃國書看到台灣人以竹竿削尖,以家用的菜刀、蕃刀、圓鍬、鋤頭、尖犁為武器,揭竿而起,從容赴義,實在令人感動。但是當時的台灣,已不能再流血了。接下來的白色恐怖期間,蔣介石為因應局勢需要,為安撫台灣人民之情緒,請出當時陸軍總部參軍長黃國書中將出來遴選立法委員,以台灣地區第二高票當選,並當選立法院副院長,爾後接任立法院長。

任職立法院長期間,更讓黃國書始料未及的是,有一天情治單位送一份黑名單到立法院,上面指定由黃國書院長審閱,名單內有二十幾位台灣精英,均為戒嚴時期白色恐怖羅織的對象,名單上赫然有連震東、吳XX、陳XX等人名字,當時的他,內心驚悚可想而知。在焦慮困窘中,他拿起電話去電士林官邸,央求蔣介石赦免名單上所有人,電話的彼端卻只答應其中三人,於是他頹然放下電話,以顫抖的筆和手,在名單上劃掉了連震東、吳XX、陳XX等人的名字。

◆跑出個刺客外甥

一九六九年,當時的行政院副院長蔣經國在立法院施政報告時,後面坐的主席卻是身為台灣人的黃國書。蔣介石那段期間因病無法管理國家大事,是小蔣在掌控國事,某月某日蔣經國在美遇刺,一位名叫黃文雄的台灣留學生刺客在美被捕後,審判期間,本人正好在警務處刑事科半工半讀當工友,剛好前往秘書室文書股油印公文,赫然看見了一份由警備總部發文給警務處及台北市警察局極機密的公文,公文上印著:據情治單位之了解,謀刺蔣副院長的兇手,可能是立法院黃國書院長的外甥,為立法院長之安全,須保持警覺,全天監控,以防事端擴大等。

那時才十七歲的我,疑惑難解;他的外甥好像只有我及大哥二哥而已,什麼時候又多了一位黃文雄呢?

過了二個月,白色迷霧逐漸籠罩台灣人當時官位最高的黃國書。據國民黨政府御用媒體聯合報、中央日報以大幅報導,立法院長黃國書所經營國光人壽涉嫌挪用資金,營業狀況不良,這樣的立法院長必須下台,新聞天地社長卜少夫更在社論上筆誅討伐,鬥臭抹黑,欲至鬥倒鬥垮為止。

某夜,中山北路黃國書院長的官邸,來了二位情治高官,開出二個條件:辭去立法院長的職務,國光人壽之債權債務由其他保險公司分攤承受,陽明山二甲多的土地充公,十年後再歸還。那夜黃國書徹夜未眠,坐在官邸的二樓書房椅子上,仰天長嘆,愴然淚下!四十年為中國剿匪抗戰,為台灣安撫戰端,今日卻落此下場,真是情何以堪呀。就因為蔣經國的背後不能坐著一位台灣人的立法院院長!

◆客家人要站起來

次晨,黃國書前往士林官邸面見蔣介石,老蔣規勸莫辭,只要新聞消退,亦可穩當其位,但見老蔣已聲弱體乏,黃國書以堂堂正正的台灣客家人硬頸精神,毅然求去,從此忍辱含怨隱逸沉寂,笑看人生。

隔天各大報刊出黃國書辭去立法院長一職,由倪文亞副院長暫代,數月後立法院重選院長,由倪文亞當選院長,台灣客族增額立委劉闊才任副院長。蔣經國背後坐著的台灣人,已不復存在。

「你呀!千萬不要走政治這條路,知道嗎!」我的舅父黃國書這麼囑咐。「請記著!如果你有機會的話,將舅父此時告訴您的事,讓我們的客家鄉親了解這段歷史真相,客家人要站起來,走出去!別再讓國民黨的意識魔障,影響了客家人明是非、辨生死的硬頸精神!」

我聾啞大哥的二位兒子的名字,大兒子彭自由,二兒子彭自在,均為舅父所取,自由自在,現在想起來,不是沒有原因的。

一九八七年,舅父因心肌梗塞病逝台大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