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的心靈礦坑有達卡鬧的喧囂
「好的,我在朋友這邊療傷。」尋找達卡鬧的過程總是有些曲折,聽說最近他在台北摔傷腳,認定坐上輪椅的達卡鬧大概哪裡都跑不了,乖乖地待在台中那一個結婚後的家,最後打聽到他的蹤跡,卻是在新竹北埔某個陳舊的客家,和吟遊歌手陳永淘混在一塊,要看到達卡鬧還要趁早,第二天他就要離開前往嘉義的路途,車子發動,噗……又是另一個遠方。
◆長髮披肩迷惘迷惘迷惘
著流浪走,十多年來達卡鬧都是這副德性,披肩的長髮桀驁不馴地披散至腰,破鞋埋沒在上了年紀的灰塵中,香煙煙霧不時繚繞,塗鴉過的歌詞、截角車票伴隨吉他,是達卡鬧唯一沉重的行李。達卡鬧自稱現在的職業是失業人口,而他做得還算稱職,偶爾part-time一下音樂工作。「達卡鬧,因為打了卡就不鬧。」但那卡噹的機器規則早被記憶拋棄,達卡鬧也完全不想尋回,即使他可以。
只是,流浪也會有筋疲力盡的時候,「有些累了。」受傷的達卡鬧以微細的聲音喃語,......。所以,「好的!」達卡鬧出了第一張音樂專輯,以生命累積而成的詞曲歌聲,作為他決定安定下來的第一個歸屬,當時序指向四十三歲。
從此╱哪怕是 戒嚴散播著恐懼的氣息╱哪怕是 街頭抗議滴下了最後的淚與汗╱或者 往後同志們的腳步訴說生命的不同╱我一首一又一首覺醒的老成白髮╱已悄然彈著一根又一根續絃的╱吉他 夜未眠的時光
(取自達卡鬧的詩)
高雄旗美高中畢業,達卡鬧順利考上東海大學外文系,但家人並不滿意;擁有半魯凱族半排灣族的血液,達卡鬧是百步蛇與雲豹的子孫,然而原住民要出人頭地,學歷就是最基本的鑰匙。達卡鬧又在補習班的街上徘徊了半年,終於考上台灣大學,二十歲,達卡鬧第一次看見台北。
「算是完成了對家人的期望後,我再度迷惘。」達卡鬧住進長老教會的宿舍,自然而然與其他原住民生一樣,參加了教會舉辦的「都市山地學生團契」,是個很普通的大學生,對「山地」這樣的標籤視為理所當然,而部落只是模模糊糊的懷舊鄉愁。直到,他認識了原住民運動,直到他遇見胡德夫。
◆靈魂吶喊 失去土地和夢
我聽見了胡德夫沙啞的最最遙遠的歌聲╱那一種來自土地渾然天成的靈魂吶喊╱他的歌唱不再是歌唱╱他的唱歌是一把帶著弦的番刀╱在我荒蕪的心靈礦坑裡不斷的敲醒(引自達卡鬧的詩)
當時已積極投入原住民運動的胡德夫,用歌聲為達卡鬧劃出一道光線,帶著他參與原住民和社會運動的開端。達卡鬧成了熱血奔騰的少年,和其他原住民知識份子與當時政治肅殺的氣氛對抗,聚會遊行時一起義憤填膺,吼出原住民族失去土地和夢想的悲傷,達卡鬧和他們一起防備著在校園內密佈的職業學生,一塊擔憂何時會接到退學的處分。「那時很單純的。」年少輕狂是達卡鬧最難忘的回憶。
而不只是運動,胡德夫的歌聲也同時搖撼著達卡鬧天生的音樂細胞,播下一顆隨時迸發的種子。
達卡鬧,實在很難與「老師」這個鐵飯碗職業掛上邊,這個事實曾讓許多人瞪著他感到驚訝不已,即使達卡鬧可是個台大畢業的高材生。一九八五年畢業退伍後,又是在家人的期望下,達卡鬧回到屏東,在春日國中擔任代課老師三年,修完教育學分後成了年輕的英文教師。
然而職業並沒有在達卡鬧身上起什麼化學作用,過去大學中的「異議份子」、「問題學生」,執起教鞭後,依然是令校方頭痛的「問題老師」;除了原住民促進委員會創始會員之一的達卡鬧,經常搭著野雞車和朋友的便車到台北參加示威遊行,除了他參與阿里山鄒族人一同推倒吳鳳肖像的影像在電視新聞上現身外,達卡鬧教書方式的另類也常讓學校校長和父親氣得搖頭。「頭髮為什麼不剪掉,這樣像個老師嗎為什麼要對抗政府,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勉強偽裝你和我都一樣
「你今天的作業就是摘二十顆蓮霧,明天帶到班上來。」有一次,達卡鬧對個完全與課本絕緣學生交代「功課」,「第二天,那個學生難得完成了他的『回家作業』,把二十顆蓮霧分送給班上同學,我在全班面前稱讚了他。」
教起書來,達卡鬧仍執意對抗封閉體制,他無視於當時國民黨政府的「教育政策」,在兼任音樂課時將流行音樂轉譯成排灣族母語教唱,他在課堂中帶著無心上課的學生,到溪谷邊彈奏吉他。達卡鬧的教學方式讓其他老師頻頻示意「關切」,達卡鬧仍堅持他對待學生如朋友般的方式,也因為這樣,他的學生中有幾個現在成了炙手可熱的母語老師,學生畢業後也不致墮落迷失。
一個人在都市中流浪 本來就沒有太多夢想╱特殊的血液流在身上 不知道明天是否依然╱原住民生活非常茫然 受傷時想要回到故鄉╱一直是在勉強的偽裝 不知道明天是否依然╱好想回家 好想回家 你和我都一樣(取自達卡鬧的「好想回家」)
一九八六年,達卡鬧寫了他第一首歌「好想回家」,終於也買了第一把自己的吉他,而以滄桑的歌聲唱出原住民與背離原鄉的心情,「我與石板同枕而眠,鄉愁依然在舊部落裡徘徊著。」故鄉在瑪家部落,達卡鬧卻不斷驚覺屬於自己這一代原住民族失根的情緒,而徒留一具乾涸的身分形式,所以唱著、反省著。
◆am到天亮 鄉愁淚水滿面
當老師當了八年,達卡鬧追求改革的熱誠未褪,他在父親的怒氣中收拾起行囊,丟掉沉重的鐵飯碗,遠赴花蓮玉山神學院就讀,期望更深入原住民部落做改變。
在一九九三年冬天的鯉魚潭畔,達卡鬧和同在神學院的許進德、伊佈恩三人再組成原音社,以歌聲作為吶喊公義禱告詞,從屏東反瑪家水庫運動唱到台北地下道,從神學院走至花蓮市的路邊攤再回到部落,PUB昏炫的燈光下,達卡鬧與樂團們將煙蒂和歌散落台灣各地。
「原音社是我生命中的am到天亮,我的詩我的歌皆由此終日吟唱。」達卡鬧說,是恨,讓他們組成了原音社,而他則愛上了原音社的恨,那是一股以喜怒哀樂各種情緒匯聚而成的力量。原音社帶起新一波原住民音樂創作的風潮,當他們第一張專輯「am到天亮」在一九九九年推出時,卑南族歌手陳建年的創作才緊接於後。
走去哪裡?我也不知道╱鄉愁的淚水哭倒在愁容滿面的臉龐╱異鄉的黎明在告別聲中模糊了起來╱我的歌不曾在大地的迷途中駐唱╱我的腳步還在鄉愁的稜線上走著╱我還是一樣地 跟著流浪走
(取自達卡鬧的詩)
在玉山神學院待了三年,達卡鬧並沒有選擇傳道或神職工作,「仔細審視內心後,我知道自己就是沒辦法。」達卡鬧茫然地晃盪至台北街頭,有時接接中研院的計劃,有時碰碰社會運動團體的案子,或者在PUB做臨時駐唱,然而當朋友想在台北打聽他的消息時,達卡鬧的聲音卻已飄遊至埔里的路上。
當年一起運動的夥伴們則各奔東西,政黨輪替後有些成了公務員,有些則進入政府體制內打拚,掌握更大的發聲權力,不必再冒著風雨流血抵抗了,而達卡鬧沒有固定的工作,也不想有,只是不停地讓歌與曲在他腦海中醞釀、醞釀。
◆音樂種子 在酒中浸泡著
二○○一年與homi結婚,達卡鬧在台中有了「家」,沉潛多年的音樂種子,在陳永淘和原音社同伴的幫忙下,也終於在今年獨立萌芽。「很不幸的,最近不小心出了一張『好的』專輯,歌曲不見得好聽,但是很耐聽。」要達卡鬧推銷一下自己,他這樣說著,像喝酒時跟朋友講的一樣。
雨在山中傾盆的下,據說台北正落著冰雹,舉辦驚奇的嘉年華會,北埔此刻顯然悠閒寧靜許多,陳永淘收留的小貓依偎在腳邊打盹,磚造的老房懶懶地也睡著午覺,鄉愁卻在達卡鬧的歌聲中,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