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目家族就是部落的開拓家族,頭目家屋的建立更是燃起部落炊煙的開始。古老的taromak(達魯馬克)部落在八十多年前被日本政府以大砲威嚇,強迫遷移下山,接著歷經洪水、土石流、火燒村等嚴重災難後,最後遷村至今台東縣東興村以延續部落生命,如今部落長老帶領著部落青年,回到部落遺址Kapaliwa(卡帕里瓦),要延續祖靈共存的土地,建立族人的家園。
重建家屋延續部落精神
經歷四年的討論與建造,古明德頭目在Kapaliwa遺址重建的家屋,終於在十月二十九日這天新屋落成。隨著台東南島社區大學的志工們乘坐四輪傳動的吉普車,歷經半小時搖搖晃晃的車程後,迎接訪客的是仿照傳統制度的青年守衛,他們嚴謹地站在象徵部落領域大門的兩塊巨石前,警告、宣示的意味濃厚。
為了張羅頭目家屋重建的慶典,部落裡的長老和幹部們一早就上山來整理、籌備落成事宜,大夥分工幫忙,獵人負責切肉、婦女負責煮菜,還有一些年輕的族人聚集在青年會所裡生火,正當忙得不可開交之際,一群人又轉移陣地,爬上斜坡,距離青年會所不遠處,來到有豎立人形石板的石屋,古明德頭目早已穿著最正式的傳統服飾,頭上戴著象徵權力、尊貴的老鷹羽毛與山豬牙齒裝飾而成的帽子,威嚴極了,等待賓客的蒞臨。
緊接著,頭目手持小米酒、山豬肉等祭品,開始走向屋外招靈,口中念念有詞地向東西方的祖靈報告,請求祖靈庇祐族人們,這是祭儀中最重要的時刻,識相的人往往會閃遠些,深怕不小心打了個噴嚏,對祖靈是大大的不敬,會招來厄運;向祖靈請示完畢後,有兩位部落青年拿著火把,走向屋內,點起烈火,正式宣告新屋落成,烈火代表生命,頭目家屋再度燃起生命之火,taromak部落得以延續。
五次遷徙族人無法安定
taromak部落在哪裡?屬於哪一族?回顧taromak部落歷史,十七世紀的荷蘭帝國把這個部落列為敵族,滿清國把這個部落列為生番族,日本人也把這個部落列為高砂族,後來改為排灣族,最後叫魯凱族沿用至今。但族人仍自稱為taromak人,許多長老們認為這裡是世界中心,ogeger(小鬼湖)住著balen祖先與百步蛇神的靈魂,舊部落上方的kindoor山(肯杜爾)是洪水過後的人類發祥地。
相傳洪水時代,taromak部落的祖先逃難到kindoor,洪水退去後,遷移到kindoor山下的taipulan生活。過了很久,傳說有一天婦女到溪邊取水時,發現一群嘴巴會冒煙的紅髮人,於是急忙回部落,告知有人入侵,據說利巴利和阿東嘎這一對兄弟,在族人還沒準備好抗敵前,就先跑去殺敵。
他們從水源地一路追殺,到溪邊一處,殺了很多人,並割掉頭顱,兩兄弟感覺好像用血洗了澡,就把那裡取名為kadadirosa;到了另一處,兩兄弟以為敵人已全部殲滅,又把那裡取名為inoranaka;但兩兄弟還是不放心,繼續追著敵人到一處圓形的地方叫motralatralau,最後,在離部落邊界不遠的河床上追殺最後一名入侵者,割其舌頭,留下腦袋,讓他的靈魂可以回家,但無法洩漏taromak的秘密。
或許就是這樣,taromak才會在一六五○年代,荷蘭人記載的文獻中被列為敵番。但是過了不久,部落中了瘟疫,加上部落族人始終不順遂,才又遷移到madorodoro與tamawlrolroca,最後落腳於kapaliwa現址,並請attain部落和ongasi部落的族人一起各守東西兩方,如此,taromak才穩定下來,守護著兩萬多公頃的傳統領域。
一九二三至一九二六年間,日本政府又威脅taromak族人遷下山,先到ilila和too,一九四○年再遷移至大南村,但一九四五年的大洪水沖掉一些住戶,部落族人被迫再往subayang(東興村)移動。前後兩百年來,taromak受限於人為與自然的牽制,部落大規模遷徙至少有五次之多,族人始終無法安定下來,或許因為命運的牽繫,也使得taromak族人比其他原住民族能更早對部落文化有所省悟。
日砲轟擊重創部落文化
Taromak屬於東魯凱族的一支,因為地緣關係,所以文化受到排灣、魯凱、阿美等族的影響,最明顯的像是「青年會所」的概念,就是沿用自排灣族,為部落男子訓練膽識的所在,也是部落裡的守衛,類似國家軍隊的保衛功能的聚集場所,可謂原住民文化間相互影響、交流的證明,相當有趣。
而傳統屋舍,也因為地理條件,所以都是以石板為建材,一層一層堆疊出住屋的完形,屋頂的部分則以木頭或茅草為材料。傳統的石板屋內沒有太多隔間,有的只是廚房烹飪處,陳設相當簡單,除了一張大的木床外,其他的空間則是做為族人聚會、聊天之用,屋牆與屋柱石板雕刻頭目圖騰。taromak人有個習慣,會把過世的族人埋葬在住家裡面,代表族人過世後,靈魂會守護家人。
對於taromak部落文化大規模的破壞,還是要歸咎於一九二六年日本政府以大砲轟擊,脅迫把族人從深山遷出到大南村的河床地,之後水、火災害不斷,尤其在一九六九年中秋夜的火燒村。日本政府為了便於管理,才強迫taromak人離開kapaliwa。二十世紀初taromak部落陸續被日本、國民黨政府占領迄今,使得部落族人家破人亡。
家屋冒煙 重回祖靈懷抱
走過被占領、被殖民的二十世紀,族人受夠被歧視、被教化,終於在一九九○年左右,部落居民自發自主地覺醒,說要回到祖靈庇祐的土地,翻轉部落價值,讓滄桑一世紀的舊部落再度成為文化的搖籃,讓部落青年重回祖靈文化的懷抱。
為了迎接這一天,古明德頭目不願屈服於現代化社會的洪流,雖然在他年紀很小時,父母接連過世,但他還是堅持著自我的理念,就算要生活養家,逼得他去台北當煤礦工,頭目家族不但要照顧自己,還要照顧族人,好在祖靈眷顧,沒有讓古明德染上肺病,才能在六十歲時,重回kapaliwa,讓Lavalius(拉帕琉斯)家族的家屋再冒煙。
可惜的是,一九九○年當族人有意再回到百年前的kapaliwa遺址時,眼見怪手把殘存的石板屋遺跡摧毀,其他的石板,早已被人搬走,不知去向。直到一九九六年,文建會推動第一波社區營造工作時,taromak部落積極爭取,大家不忘找回在地文化,回到舊部落,清理頹倒的家屋,辦理「懷念的母親-kapaliwa」活動;二○○二年時,靠募款與社區林業小計畫興建了男子會所alakoa,並舉行盛大的落成儀式,保育人士珍古德女士還前來觀禮。
回歸自然跳脫文明法則
剛開始部落重建時,族人反應相當兩極,有人贊成有人反對,居民多半遲疑,認為「為何要回到落後的山上」,但現在這種聲音減少了,重建舊部落的呼聲越來越大,taromak部落在南島社區大學的協助下,於今年七月收穫祭的青年會所訓練已移居舊部落,共有四十多名未婚的男青年參加三天兩夜的文化集訓。
想要問部落青年是否習慣傳統部落的制度時,一位年僅十三歲、著魯凱族輕便服飾的小女孩Valaivai回答道,暑假時,長老有帶部落青年來到遺址,體驗傳統生活,男生負責打獵、女生則要幫忙煮飯,「男生有獵到山羌和山豬喔!」
突然間,Valaivai岔開話題,說了句「大自然隨便啦」,她在回答年紀稍小的同族小女生如廁的問題,這句巧妙的回答,一語驚醒周遭的外來賓客,沒錯阿,當我們回歸大自然,徜徉在祖靈的懷抱時,又何需拘泥於文明的法則?她接著先前的話題說,洗澡就在部落入口前的水源地,睡覺就躺在青年會所前的草皮,仰望著滿天的星斗,一切都是很原始的自然生活,很刺激,也很難忘。
歷盡滄桑誓言重新出發
小而美的在地部落被外來國家政權統治殖民近一世紀後,開始又從根發芽,復活了。對被迫遷移的原住民子孫而言,重返傳統領域、重建原部落不止是天賦人權,更是對祖靈與子孫的責任。猶太人離開耶路撒冷二千年後,子孫都能回去建立以色列國,台灣原住民各部落才被遷村數十年,難道不能重建嗎?
台灣「光復」一甲子,一九四六年原住民國大代表南志信先生在制憲國民大會向蔣介石軍事委員長要求將日本侵占的土地還給各部落的訴求,一直還沒有實現。唯一與原住民簽署夥伴關係的總統陳水扁於二○○○年當選總統並連任迄今,經過歷任行政院長的努力,從母語振興、恢復族名、傳統領域調查、部落地圖製作到部落社區營造等,taromak部落已開始重返傳統領域、重建原部落,誓言要在祖靈的土地上重新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