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高英傑渾厚的嗓音吟唱著「塔山之歌」的歌聲下,一如順著山巒綿延,高海拔的山林為歡迎列隊,帶領著我們回到史詩音樂的起點,回到音樂哲人Uyongu‧Yatauyungana的故鄉|阿里山達邦部落。
鄒族菁英份子致力族群關懷
「塔山之歌」是這麼哼著:
登上了大塔山
視野漸漸開闊
這是平遮那
那是阿里山
都在我們視線底下
那兒是玉山(八通關)
被白雪覆蓋著
有故事這麼說
它是祖靈的發源地
Uyongu‧Yatauyungana是誰?他是鄒族音樂家、詩人,是台灣早期難能可貴的思想家,生於日治時期,是鄒族的知識菁英,日本人為他取名為高一生,意指第一位進入師範學校就讀、第一位接受現代音樂教育的原住民,也有人說是最優秀學生之意,他終其一生致力於族群的關懷,更藉由音樂創作表達出對親人、對族群、對土地的熱愛;一如文建會副主委吳錦發所言,他用「將近一世紀被遺忘的音樂哲人」來表達對Uyongu‧Yatauyungana的敬意。
「生命有時候會跟一些人搞些惡作劇,俄羅斯的語文學者聶夫斯基和阿里山鄒族第一個接受師範教育的高一生,遭遇就是如此」,國立史前文物博物館館長浦忠成下了這麼一個註解。
在日治時期,任何人考上師範學校,就是村里的大事,放鞭炮大肆慶祝的情景多的是,就好像為國爭光般的光榮,相較於普遍生活經濟條件不佳的原住民而言,能出一個大專生,更是了不得。高一生就是個了不起的原住民,考進台南師範學校後,開始接觸西方哲學思想、接受現代音樂教育,能彈一手好琴,也創作不少好歌。
推動高山自治觸犯當局大忌
師範學校畢業後,高一生回到他最親愛的故鄉任教,當時日本正對台灣人民推動「理蕃」、「皇民化」的政策,接受過西方思想的他一心要族人走向現代化,也曾因勸阻鄒族青年參加高砂義勇軍前往南洋征戰,與日本人發生爭執;戰後,他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對國民黨政府勸說積極推動高山自治的構想,只是沒想到僅是概念構想,就被渲染成為「圖謀反叛」。
Uyongu‧Yatauyungana提出高山自治的構想,源自於他時常邀集原住民知識分子暢談原住民地區的行政工作,研議族群的發展,除了討論短程改善原住民的生計外,更長遠的規劃自治的理想,甚至反對稱原住民族為高砂族的稱號,希望原住民族在台灣即使是屬於弱勢族群,也能有自治自主的能力。
若能順利推動山地行政計畫二十年,培育各族領導人才,原住民族就能達到自治的目標,這樣遠大的理念,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主委瓦歷司‧貝林表示,與今日政府推動原住民自治制度的概念不謀而合。高一生不僅關心族人教育,也重視鄒族語言、文化的紀錄與保存,族人公共事務與生活改善,如推廣農業新知、改善醫療習慣等,爭取新墾地,鼓勵族人遷移,今日阿里山一帶的新美與茶山部落,就是高一生努力爭取墾地而形成的新興鄒族部落。
然而,這些日治時期形成的原住民菁英,具有高遠的政治理念,他們在戰後初期,經常以日治時期的經驗表達給統治當局,但時值國民黨政府全力清除日本殖民台灣的政治、經濟勢力,強化全民對「祖國」的認知,所以,以高一生為首的原住民知識分子毫不隱諱地提供建言,無意間觸犯了國民黨政府的大忌而不自知。
歷經白色恐怖勇敢從容赴義
一九四七年,台灣爆發二二八事件,高一生因涉嫌協助反抗人士到阿里山避難,於一九五二年被捕,而為白色恐怖的受難者之一,一九五四年因「匪諜叛亂」罪遭判死刑,這是一個荒謬的時代所造成的悲劇。高一生被捕入獄後,天真的依然堅信執政當局會還他清白;或許自知未來命運堪憂,他曾交代他的孩子,「我死後,為我彈奏貝多芬的第五號交響曲,給我一些beer,這樣就好了!」
不幸的結局是,高一生的妻兒最後要承受的,是一具浸在福馬林中,被子彈貫穿的冰冷屍體;但他也承諾過,他死後,魂魄將永遠依附在阿里山的山林,特富野部落族人的靈魂會返回塔山hohcubu,那是一個相似於人間的部落hosa。
音樂氣勢磅礡充滿部落真情
Uyongu‧Yatauyungana留給後世的,除了高山自治的遠見外,還有他的音樂。從高一生的音樂中,可以樂見他對族人、土地、親人的愛,訴盡他對藝術的堅持和對族群的關懷。就像高一生的五公子高英傑分析出他父親的音樂型態,可以歸納為本土的、愛土地的高一生,富有土地情,一如「登山列車」、「古道」等,寫入台灣地名,道盡族人要珍愛土地和生命;愛族人、愛人群的高一生,富有部落情,就像「移民歌」、「杜鵑山」系列,他思念部落、激勵族人勇於開創新土地;愛親人的高一生,如「春之佐保姬」中,充分表現出對子女、妻子和家人的愛。
日治時期的原住民傳統歌謠,深受日本殖民文化的牽引,高一生的音樂也是如此,聽起來富含濃厚日本音樂的旋律,卻不失鄒族音樂的曲調,又極具史詩般磅礡的氣勢,但高一生創作的音樂,少部分有日本語,其他都以鄒族語吟唱,娓娓道盡一個族群和個人理想花開花落的故事。
《春之佐保姬》是高一生的代表作,這首歌是他在青島東路看守所時,思念與鼓勵妻子所寫的歌,《春之佐保姬》的「春」就是他妻子的名,日語「佐保姬」字義為保護神。這首「春之佐保姬」可說是他們夫妻倆連結彼此心靈一首重要的歌曲,高一生在獄中書信不只一次提到這首歌,也希望春子能夠常常唱這首歌,永遠抱持著希望。
阿里山的尼采人道主義使者
高一生的小女高美英哽咽地說著,每次當她唱著「春之佐保姬」時,都無法做最完美的演出,她遙寄的是等待、是對父親無盡的思念。一九五二年高一生被捕時,高美英只是個八個月大襁褓中的嬰孩,雖然她與父親的緣分只有短短的八個月,對父親的印象也只能從留下的照片中建立,但是藉由父親的音樂,讓高美英了解父親追求遠大和平夢想的抱負。「春之佐保姬」是高一生的代表作,寫給他最摯愛的妻子。
春之佐保姬 翻譯詞
是誰在森林的深處呼喚
寂靜的黎明時候
像銀色鈴鐺一樣華麗的聲音
阿!佐保姬
呼喚著誰
春之佐保姬
是誰在森林的深處呼喚
寂寞的黃昏時候
像銀色鈴鐺一樣華麗的聲音
越過森林
阿!佐保姬
春之佐保姬
是誰在高山的深處呼喚
在故鄉森林遙遠的地方
用華麗的聲音
有人在呼喚
阿!佐保姬
春之佐保姬
高英傑這麼評價高一生的音樂,不只是彰顯他個人的作品,而是鄒族人的群體經歷,發人省思。Uyongu‧Yatauyungana對音樂的天份高超,卻因為政治的因素必須扛下非戰之罪之名,而被埋沒在荒煙漫草中,吳錦發盛讚他是純愛之人,內涵深厚的人道主義,且高瞻遠矚。
儘管高家人已逐漸遠離喪親之痛,選擇原諒歷史的不堪,但為了讓這名「阿里山上的尼采」讓更多台灣人認識,並分享他的音樂之美,文建會計畫將在八月份出版高一生的音樂創作,五月底也將出版高一生的自傳。
縱使身陷苦難,高一生依然以優美的音符,幻化成族群團結的力量。他的音樂至今仍在部落中傳唱,迴盪在山谷、雲霧間,正如高一生在獄中留下的遺書上寫道:「田地和山野,隨時都有我的魂守護著。」
高一生小檔案
原住民名:Uyongu‧Yatauyungana
日治時代學名:矢多一生
阿里山鄒族人,達邦部落
生於一九○八年,日本殖民時代第十三年。就讀台南師範學校。
一九五二年成為白色恐怖受難者之一。
一九五四年受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