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姍姍 巧手讓洋蔥皮變豹紋蝶
郭麗娟
2005/06/23 第483期
陳姍姍從大自然中找素材,再加點創意和想像力,幻化成千變萬化的顏色,使生活更豐富、更有趣味。

恆春的落山風,培育出營養美味的洋蔥,醫學研究證實洋蔥含有極豐富的營養素,當地民眾甚至將洋蔥外皮拿來入茶、入藥。這些被隨手剝除的外皮,到了植物染專家陳姍姍手裡,竟幻化成一隻隻飛舞的豹紋蝶,迎著落山風翩翩起舞。


植物染織  瑰麗環保


即將從教育界退休的陳姍姍,是國內知名的植物染專家,去年的一趟南非行,讓她對動物毛皮的紋路深深著迷,尤其是豹科動物的花紋,回國後,發現台灣非常流行豹紋家飾,再翻查昆蟲資料,有「蝴蝶王國」之稱的台灣,也有多種豹紋蝶,「豹紋」成了她的創作新主題,並利用正值盛產期的洋蔥皮,染出艷麗又具野性的「豹紋蝶」。


在社教館舉辦的教學講座中,陳姍姍將洋蔥皮煮成萃取液,加入不同的染媒,就呈現變化多端的顏色;加入明礬,呈現鮮豔黃色;加入石灰,成淡咖啡色;加入醋酸銅,變成深咖啡色;加入醋酸鐵,居然變成墨綠色調。顏色的變化,讓學習民眾驚嘆不已,更讓她們驚訝的是,變化出這麼多神奇色彩的染材,竟是廚房裡隨手丟棄的洋蔥皮。


一旁黑白交錯的「斑馬」條紋飾布,染材居然是芭樂葉,「在南非教學時,發現南非到處都是橡樹,橡樹可萃取出黑色染汁,適巧可藉由蠟染技法,染出斑馬的黑白條紋,但是台灣的橡樹栽種並沒有那麼普遍,而且植物染的染材應該以本土植物為主,這時想到切開後就會變黑的芭樂,便嘗試用芭樂葉萃取黑色染汁,一樣可以染出斑馬紋飾。」陳姍姍邊示範邊解說。


教學經驗豐富的陳姍姍強調,自己動手作植物染操作容易、取材方便,而且植物染的質樸、含蓄之美,化學染料是無法比擬,尤其化學染色對水質會造成嚴重污染,在環保意識抬頭的現代社會,植物染值得大力推廣。


創意無限  獲師鐸獎


陳姍姍,一九四七年生於台中縣大甲鎮,喜愛藝術收藏和欣賞平劇的父親,對她影響甚鉅,陳姍姍記得小時候,有回無意間在一個小小的抽屜裡,找到幾張父親收藏的民俗雜耍剪紙,精緻線條讓她深為著迷,也埋下她日後走上美學教育的種子。


國立藝專美術科畢業後即進入聖心女中任職至今,三十幾年來將自己對藝術的熱情與理想化為種子,散播在校園內,培育無數莘莘學子。曾經擔任三年訓導主任的陳姍姍,巧妙地將品德教育融入美育教學中,適值一九八○年代,台灣經濟快速發展,環境污染也日益嚴重,當時甚至爆發不肖商人將使用過的寶特瓶回收後重複使用的事件,造成社會人心惶惶。


陳姍姍於是以環保為出發點,設計「化腐朽為神奇」課程,教導學生將人們隨手丟棄的寶特瓶,製作出各式各樣新奇的作品;舊報紙搖身變成精美花瓶、栩栩如生的水果與花卉;即連孩提時代用來塗鴉的蠟筆,也能做成散發浪漫氣息的藝術蠟燭。


「蛋殼美化與創作」、「月曆紙造型與運用」等與環保有密切關聯的主題,不但喚醒社會大眾重視「環保」議題,陳姍姍也因此連續七年獲教育部頒「教具創作獎」,一九九三年更獲得高中優良教師「師鐸獎」。


一九八二年,在實踐家專(現實踐大學)擔任服飾研究課程講師時,有一回到台中大屯植物染公司,參觀日本委製的和服腰帶,染、織、繡等各項流程,「當時看到由國人精心製作完成的華麗織品,竟成為日本人的國寶而感到不捨。」原本在學校家政課教化學染的陳姍姍,決心投入植物染的研究,並利用教學體系推廣。


隔年,實踐家專與日本姊妹校交換研習,她選擇到日本文化大學學習「染織」,跟學生一起住在學生宿舍,每天往返學校並與藍靛、柿紙為伍。後來,學校和新象藝術中心合辦「知性之旅」,到琉球參觀當地的藍染工藝,「藍染所使用的泥藍和建藍製作,在琉球已經流傳了數百年,當時想親自體驗一下製作泥藍時的『打藍』,於是拿起木棒攪拌藍液,藍液所散發的濃郁味道讓人終生難忘。」而這個新奇的體驗,卻對她的未來產生極大影響,讓她「一頭栽入染缸便爬不起來」。


藍染衣物  殺菌力強


一般人對利用藍草所作的「藍染」比較陌生,根據文獻記載,藍染是中國歷史悠久的染織工藝;種藍、製靛、作染,遠在商周時代便有記載;《詩經.小雅》:「終朝採藍,不盈一擔。」即已出現藍草的栽種,歷代王朝也設有染色管理機構;周稱染草之官,又稱染人、秦設染色司、唐宋有染院、明清則為藍靛所。


「藍」在十九世紀中葉,曾遍植且聞名於台灣,一八五○至一九○五年,是台灣藍業的鼎盛時期,《淡水廳誌》提到:「菁靛有園菁、山菁兩種,淡北內山種之,常運漳泉南北發售。」淡北內山,應是指現在的大屯山與陽明山系、淡水河上游三峽溪附近山區。


一八八○年,全島栽植山藍面積曾達三千甲,當時藍衫已成為台灣的標誌,清末因栽種面積擴大,一度鬆懈對原住民的戒備,致使山區情勢不穩,漢人受害事件頻傳,不得不放棄藍作,導致藍作快速衰退,加上化學染料傳入,茶園興起,山藍因而荒廢,台灣的藍染業也走入歷史。


「藍」與「青」人們常難以分辨,荀子.勸學:「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意指「青」這種顏色是由「藍草」提煉出來,而顏色比「藍」還深;或可解釋為,青色是由綠色轉變成藍色,陳姍姍強調:「這樣的結果只在藍染的植物染色過程中才看得到。」


藍草除可染色外,也是一種藥草,《本草綱目》記載:「藍時氣味苦,寒,無毒,可解諸毒。」先民穿藍染衣服上山下田,可防蛇、毒蟲的侵襲,現代科學研究分析也證實,藍染衣物具強力殺菌作用,可預防皮膚病。


周遭植物  都是染材


除積極推廣藍染外,陳姍姍的植物染取材與日常生活緊緊相連,「仔細挑選生活周遭的植物,借助各種染媒,就可染出紅、橙、黃、綠、藍、靛、紫......各種色澤。」


可染出紅色系的植物有:檳榔果實、薯榔、龍眼殼、蘇木、茜草......;黃色系植物有:黃梔子果實、福木樹皮、洋蔥外皮、楊梅樹皮......;茶褐色彩植物有:芒果樹葉、荔枝樹葉、欖仁樹葉......;藍色系的藍草外,其他如玫瑰、菊花、地瓜葉、九芎;中藥用的大黃、艾草、槐花、石榴、黃連;食用的茶葉、咖啡、香蕉、絲瓜、菱角等,甚至對中南部及東部山區造成生態重創的小蔓澤蘭,都可當作染材。


「隨意選擇身邊的植物染材,配合季節性的盛產和樹木修剪,就可讓一整年都色彩繽紛,而且不會因刻意選擇樹皮、樹心而傷害植物,即使落花枯葉,也常出現意想不到的色彩。」陳姍姍就曾利用馬路邊被颱風颳落的烏臼葉,以「吉祥圖紋再現環保生活藝品」為題,一九九八年獲第五屆編織工藝獎特別獎。


因廢物利用而得獎,讓從事教育工作的陳姍姍特別興奮:「植物染色就是那麼有趣多變,那麼的令人著迷;有時它令人眼睛一亮,有時撲朔迷離,有時令人意想不到;但是無論再如何變化,它的色彩總是那麼的沈穩、踏實,那種自然天成的色彩,是從事美術教育工作者最想要追求的目標。」


從一九八九年起受邀擔任行政院僑委會暑期派海外中歐、北歐、美加文化巡迴教師長達十多次,海外教學時也是採用當地的蔬果染材,例如在加拿大多倫多,利用紫色洋蔥皮,在溫哥華以現採的藍莓教學,邊吃、邊染的經驗,讓國外學員印象深刻。


陳姍姍近年來最為人所熟知的,就是二○○○年接受台北社區發展協會邀請,到九二一地震受災最嚴重的南投縣中寮鄉永平村,教導當地婦女「植物染」,讓她們化悲傷為力量,染織出一片屬於她們的蔚藍天空。


「剛開始我們利用廢棄的客運公司改裝成工作室,在廣場上曬村民收集的植物染材,工作室後方有一大片廣場,曾經躺著一百八十五具地震罹難者遺體,遠處仍可看到鋼筋外露的建築。」有感於中寮鄉婦女遭逢巨變所表現出的堅毅性格,曾有學員製作絞染時,為了把綿繩綁緊,把門牙都扯斷了,就是這種積極學習的態度,讓陳姍姍雖然每次上課都要從台北往返六小時的車程,仍不辭辛勞前往教學。


二○○一年,她利用身邊最容易取得的四種植物︱芒草、鬼針草(大花咸豐草)、烏臼、洋蔥皮,作成四件聯作壁飾,獲「第二十五回日本手工藝美術展覽會」釦手藝裁縫新聞賞,帶給她莫大的鼓舞,這也是國人第一次以植物染在國外獲獎。


棉麻絲類  最佳染布


多數的人造纖維與天然染料缺乏親和性,並不適合作為天然染色的布料,應以天然纖維為佳,包括棉、麻、絲三大類。植物染的技法有五種:


絞染:是在染色前,先將布料以摺疊、捆綁、針縫、纏繞、打結等方法處理,浸染時綁緊處、布料糾結處吸收不到色素,而染出深淺不同或色底白花的效果。


夾染:是利用兩片木板或相同形狀的東西,相對夾緊來達到防染效果,例如:文具中的雁尾夾,隨手可得的免洗筷、小錢幣等,可染出連續、對稱、放射狀等的多樣花紋。


型染:是指利用刻刀雕鏤紙版,並以大豆、米、麥等穀物作成防染糊劑,再施染出各式花紋的技法。製作簡單方便,但圖案變化性較少。


紮染:是中國西南少數民族中,白族經常採用的防染法,將布以三角摺疊後再用針線縫紮的技法,利用這種技法可以染出小碎花紋、蝴蝶紋等。


蠟染:用蠟加溫後,封住陰陽圖紋部分成防染的一種技巧,可利用多次浸泡、氧化,來染出深淺明暗效果,蠟的裂紋會像冰裂紋般的感覺,獨一無二,非常迷人,且作品顯得較為樸拙。


對於源源不斷的創意,陳姍姍強調:「創作需要積極的思考,需要打破舊有的形式和觀念,而去推動、支持另一個腹案與構想,達到獨創、變通、流暢與精密的能力。只要跳脫既有的框架,每個人的創意都可無限延伸。」


即將從任職三十四年的教職退休,陳姍姍的行程卻已滿檔,除了輔大和社教館的教學課程外,六月底將出版《植物in染家飾布》,以最容易取得的植物,染出既浪漫又野性的家飾布,包括最新的豹紋和斑馬飾紋。八月受邀擔任行政院僑委會暑期派海外文化巡迴教師,即將到美國教學。出版社已排定的出書邀約,讓退休後的她,將課堂教學延伸到文字教學,繼續推廣植物染。


瞭解植物染,重新認識周遭的植物後,會發現,原來大自然是座寶庫,也是創意靈感的來源,無論是在自家花園、出門踏青,都可找到自然素材,加點創意和想像力,就可以把大自然的顏色留在家裡,花花草草千變萬化的顏色,將使生活更豐富、更有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