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河爭地 我們付出太多代價
風災所帶來的災難,並非無端造成。與其怪天怪地,怪氣候異常,還不如真誠地面對長久以來,國人與河爭地的怪現象。
位在中央山脈山腳邊的南投水里上安村在桃芝風災時,爆發了嚴重土石流,因為坡陡水急,一條原本只有八公尺寬的野溪,衝出了十七公尺寬的扇形,石頭還堵住了橋墩,河水溢上來,造成淹水,而當時緊鄰河邊、被大石頭撞得只剩一半的樓房,如今仍在,見證了河水要回了原本屬於它的土地的慘烈過程。
在七二風災中,上安村依然傳出災情,陳有蘭溪沿岸葡萄田遭洪水沖毀,上安村居民吳佳懋指著遠方遭洪水摧殘的田園說,「下面的沖積平原,是老天爺的土地,大家要認輸,不要跟他拚了,不要硬賭」!
不斷與水爭地 災難頻傳
老百姓與河爭地,不斷地付出慘痛的代價。根據水利署初步統計,屬於河川地,但卻進行私人開墾面積約有一萬多公頃。水利署官員說,如果人們仍不斷與河爭地,災難不會停止。
事實上,水利署主管的主要河川的防護標準都是以一百年的防洪頻率為準,也就是說,以每一百年才會有一次的洪峰量來設計。不過,近幾年氣候出現異常,水利署長陳伸賢表示,台灣一年降雨量為二千五百公釐,以這次敏督利風災為例,五天內竟降了二一五四公釐,「一年內的九○%雨量都在這五天下光了」。
台灣山坡陡急 難以預警
根據水利署統計,這次敏督利風災帶來降雨都超過桃芝和納莉風災,而除了氣候異常外,水利署主任秘書吳約西更指出,台灣河川陡,洪水來得快,去得也快,在枯水的時候,台灣河流細細一條,但山上一下大雨,約十二個小時,下游就會出現洪水。因此,不同於大陸型地區的大河,台灣的河川都很小,但是洪水一來,瞬間通過的流量又很大,為了能夠防洪,又必須以最大洪峰量來設計,這增加了大量工程的投入。
也因為台灣河川特性,洪水預測有相當難度。一位熟悉河川管理的官員表示,從衛星資料、水文資料分析出來就要一小時,然後要通報各縣市撤離,這中間只要有任何差錯,就會出事。雖然未來仍要朝建立洪水預警制度努力,但到目前為止,只有淡水河及濁水溪建立了預警制度。
河川整治成效 著重上游
雖然氣候出現異常,出現大洪水,但「其實,都沒有超過水利署的設計標準」,有四十年治水經驗的前水利署長、現任經建會顧問的黃金山說,通常會潰堤的地方都是在山區要轉入平地,因為夾帶土石衝出來所致。他認為,對於河川整治要特別著重上游,愈靠山區要盡量維持自然狀態,不要作堤防,而是作好水土保持,不要讓山坡垮下來。
既然沒有超過水利防洪標準,為何還會釀災?九二一震災災後重建會參事溫智國跑了一遍災區,最大的感慨是,七二釀災,歸根究底就是「與河爭道」,把河道還給河流,就解決大半問題。
從草屯到埔里的路上,本來都是河水要走的路,很多小山溝順勢流下來,路把山溝截斷了,平常沒什麼水,但土石流一下來,沒地方去,只好衝到民宅;而路靠河的一邊,盡是漢人開的觀光餐廳;再進一步往仁愛的路上,雖然維持單線通車,但盡是載著高山水果、蔬菜的卡車,一輛一輛往外載。溫智國說,只要跑過重建區的人都知道,這些上山開墾的人、會住在水邊的人多半都是平地人,「為了經濟利益,我們付出太多代價」。
利益團體爭地 民代撐腰
居民與河爭地,道盡了水利官員治水的困難。一位基層的水利官員說,台灣河川暴漲暴跌,需要保留較寬的河道,但是每次都會遇到民眾和縣市政府質疑「明明沒有水,為什麼不能住在這兒?為什麼河道要劃得這麼寬?」這位官員很無奈地說,「這些利益團體背後都是有民代撐腰」。
這位水利署官員也進一步指出發展觀光後對河川的傷害。多數的溫泉業者因為生意好,為了取水,有愈往河邊擴張的情況,而這些建照核發、違建取締都在地方政府,還有很多高山作物,結果這些人賺了錢,事後發生洪水,卻造成國家重大損失。
一條河川整治,只靠水利署疏濬、蓋堤防是不夠的。上游林班地屬林務局管轄、山坡地是水保局、水質又歸環保署管、中下游才是水利署負責,必須要跨部會的整合。水利署官員進一步表示,但是一條河川究竟一年會有多少雨量、多少土石,至目前為止,國內根本沒有機構作完整的調查與規畫,只有各作各的部分。
上游種滿作物 防洪困難
陳伸賢也指出,上游土地的使用若沒有適當規範與限制,盡是種滿經濟作物,下游堤防再建多高,防洪效果也有限,他強調,國土利用要有整體規畫,不要與河爭地,不要超限利用。
在七二風災後,水利署將針對大甲溪、烏溪、大安溪等進行河川整治。吳約西表示,除了疏濬的短期措施外,也要有長期的計畫,對於環境敏感區位、易發生土石流地區、河川本來走的地方等區域,要把它劃設出來,限制發展,規畫作為造林、草地,由植物來抓住土壤,以這種自然的方式復育,水利署再配合以打樁、排水截流的工程作為輔助。
劃設敏感地區 建立災保
另外,陳伸賢也提出考慮建立「洪災保險」制度的構想,水利署正在研議仿照美國建立洪災保險制度。他解釋,即由國家開辦保險,民眾必須要接受政府訂的遊戲規則,例如,不能住在河道裡、不能開墾山坡地等,政府才會接受投保,他說,這套制度在美國行之有年,而且達到損益平衡。
日本經驗值得國內學習。隨著都市發展,開發程度愈來愈高,因而使得雨量無法滲透到地面,只能流到河川排到大海,因而造成洪水,下游地區淹水,日本這十五年來早就在面對這個課題。
日本綜合治水 值得借鏡
吳約西說,日本採取「綜合治水」作法,即是將所有能夠減輕洪水的措施通通派上用場,以東京都治水為例,為避免東京都淹水,日本政府下令把學校操場向下挖三、五公尺,作為滯洪池,即一旦遇到洪水,就讓操場淹水,類似這種作法,東京都地區就有三千多個滯洪池,等於是導引洪水到規畫要讓它淹水的地方去,而不要在都市裡作亂。
又例如,為避免淹水,東京都有些地方要求所有建築都要挑高,把一樓給空出來;日本也是全世界唯一建有造價昂貴的「地下河川」的國家,當洪水超過一定高度時,透過導管,將洪水引入串連各條河川的地下人工河川,然後導引到洪水量較小的郊區排放掉。
從九二一震災後,台灣歷經桃芝、納莉風災,再到敏督利颱風帶來的七二水災,其降雨量、或造成損害規模屢次刷新紀錄,駭人聽聞,氣候似乎出現異常。但是年年異常,就不能叫異常。
事實上近年來風災所帶來的災難,並非無端造成,不僅有清晰的脈絡及原因可循,更有明確的解決之道。與其怪天怪地,怪氣候異常,還不如真誠地面對長久以來,國人與河爭地的怪現象,自食大自然反撲的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