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女性學者打響 台灣黑熊知名度
陳乃菁
2003/01/16 第356期
幾十年來,除了原住民或經驗豐富的登山者外,鮮少有人遇黑熊消息傳出。野生台灣黑熊成為神秘的生物,一般人對牠的印象至多是牠胸前的白色月牙。
「有一次,我們找到一個熊窩,很興奮的靠上前去觀察,一時間就忘了警覺......,」三年多來,吳煜慧一直是「台灣黑熊研究小組」的一員,六十幾年次、年紀尚輕的她,從一九九九年擔任「熊媽媽」黃美秀的助理開始,這幾年經常得背著十多公斤的背包,進入玉山國家公園的東部原始森林裡,亦步亦趨地蒐集關於台灣黑熊的任何線索,只要幾根毛髮、一坨糞便,都能是極大的驚喜。

「突然間,一聲低沉的熊吼從大約五公尺外的灌木叢中發出,我們才驚覺到危險,我的同伴、原住民巡山員林淵源立刻做出反映,對牠作勢大吼一聲,沒想到,那隻黑熊好像是楞了一下,轉身就跑走了,我們也嚇得馬上退開現場。」即使心有餘悸,然而「人遇到熊,熊遇到人,彼此都嚇一跳,分別往兩個方向逃命」的畫面,讓吳煜慧忍不住咯咯笑了許久。

◆王穎:對於台灣黑熊,我們真的知道不多。

「兇猛,是我們對於熊的刻板印象,對於我們不了解的事物,對於陌生的環境,我們都自然地把它視為是充滿危險的。然而,每一次接觸到台灣黑熊或野生動物,每一次都能讓我覺得,跟第一次看到一樣的驚訝。」即使有了幾年接觸野生台灣黑熊的經驗,對於吳煜慧,甚至對於黃美秀這個經驗豐富的研究者來說,對於台灣黑熊,都還有太多太多待解的疑惑。

「我們還停留在嬰兒時期。」國立師範大學生物系教授王穎表示。約十五年前,他就開始零星地進行台灣黑熊的研究工作,然而礙於經費與人力不足的緣故,研究多半在動物園等圈養環境進行。一九九一年,太魯閣國家公園尋獲一隻迷路的野生台灣黑熊幼熊,他才有了一次貼近野生黑熊、放置無線電追蹤器並進行野放的研究機會,而當時還是大學生的黃美秀便已參與該研究。

「然而那只能算是一次嘗試。」王穎說,長久以來人類與許多台灣野生動物之間,隔著層層山巒,雖然台灣黑熊被視為是本土動物的代表,然而對於牠們,我們幾乎是一無所知。

而事實上,王穎指出,被視為是台灣山林靈魂的台灣黑熊,其原始棲地並非是現在的深山內;根據早期的紀錄,可以發現台灣黑熊曾廣泛分布在台灣低至高海拔的森林地帶,也分布於海岸山脈間(一○○公尺至一○○○公尺)甚至平地。然而過去四十年來,台灣在重經濟輕環保的情況下,寶貴的原始山林不斷遭到開發,包括台灣黑熊在內的多種哺乳動物被迫遷往地形較崎嶇的高海拔地區,在盡量離人類世界較遠的地方生存。「台灣黑熊是被迫要住到山上去的,被逼迫著要適應那樣的環境的。」王穎說。

◆瀕臨絕種:看到、拍到黑熊的例子都太少了

台灣黑熊是台灣唯一原產的熊類,為亞洲黑熊的台灣亞種,過去大部分對於黑熊的研究,多集中在日本,相當有限。黑熊早期曾廣泛地分部在亞洲各地,然而因受狩獵及開發等人類行為的影響,此族群在很多國家分布範圍已大幅縮減,瀕臨滅絕的危機。幾十年來,除了原住民或經驗豐富的登山者外,鮮少有人遇黑熊消息傳出。野生台灣黑熊成為神秘的生物,一般人對牠的印象至多是牠胸前的白色月牙。

一九八九年,台灣政府將台灣黑熊列為野生動物保育法內瀕臨絕種的動物,而由於亞洲黑熊被列於CITES附錄一的動物,因此台灣黑熊在國際上應是受到同等程度的保護,規定除非在特殊情況下,禁止國際間有任何關於黑熊的貿易。而到一九九六年,亞洲黑熊也被列於IUCN受威脅動物紅皮書上易受傷害的物種。

一九九八年,玉山國家公園委託清華大學進行「東部園區溪流魚類」調查研究工作時期,研究人員之一的李佩珍在拉布拉希溪上游,拍攝到一隻台灣黑熊在溪邊活動的畫面。那是本土野生動物紀錄史上,第一次獲得台灣黑熊在野外活動的影像。

◆吳煜慧:接下台灣黑熊的後續研究

一九九九年,玉山國家公園正式委託台灣師範大學野生動物研究室進行台灣黑熊研究,黃美秀等人親身入大分山區作長期的野外調查,從野外黑熊的糞便分析及食痕觀察,初步了解台灣黑熊的棲地利用和食性,並嘗試利用陷阱、人造衛星追蹤、直昇機高空拍攝等技術取得黑熊生態學資料。

在兩年的研究計劃期間,黃美秀一共在台灣黑熊密集出現的玉山國家公園東部園區(花蓮新岡到大分區),以陷阱補抓到的十五隻黑熊,其中以成年公熊最多,其中年齡最老的可能有十五歲。雖然因為面臨台灣自然環境崎嶇以及經費不足等等困難,至今研究成果仍屬粗淺,十五隻台灣黑熊的資料,與美國的熊類研究相比起來,差距甚大,但關於野生台灣黑熊生態上的神秘面紗,總算被小小的揭開了一角。

野生動物的研究要能建立具整合性的資料,並非靠幾年幾個人便可達成,如果沒有持續,所有的行動也等於是個零。

在東華大學資源管理研究所就讀的吳煜慧,則接下了台灣黑熊第三年的後續研究,除了設一般陷阱捕抓及無線電追蹤外,也嘗試在大分至南安地區設取毛陷阱,而在二○○二年六月至十一月期間,她則以設置自動照相機的調查方式,拍攝下包括四隻台灣黑熊、山羌、長鬃山羊等哺乳動物的紀錄,作為野生哺乳動物相對高度調查研究之用。然而這一切也還只是個開始,還能不能持續依然是個問號。

◆黃美秀:研究不夠,卻「熊熊」就說要禁獵或恢復狩獵。

「台灣黑熊,其實是我們的一面鏡子。」目前仍在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工讀博士學位的黃美秀,談起黑熊的未來,總是一臉憂心重重,「研究牠的過程,能夠反映出在台灣研究野生動物所會遭遇到的困難與問題,更能反映出台灣社會對於野生動物保育的態度。」在捕獲的十五隻黑熊中,有八隻已斷掌,黃美秀認為這樣的數據清楚地呈現出台灣黑熊所面臨的保育問題。

「有人問我,遇到台灣黑熊要怎麼辦?我回答說,基本上,會遇到台灣黑熊的機會,實在太少了。」黃美秀表示。

黃美秀指出,即使已有法令規定禁獵,台灣黑熊在台灣至今依然受到相當程度的獵捕壓力,而棲地碎片化的情況及開發破壞行為的不斷進行,更讓台灣黑熊的未來更形艱困;這一方面顯示出台灣立法者與執法者對於台灣黑熊生態習性的不了解,欠缺整體的認同感,因而無法建立保育的價值觀與適宜的法規,另一方面也凸顯出台灣科學研究資料上的不足,將會影響保育經營管理政策的施行。

「例如在科學數據與研究不夠完整的情況下,『熊熊』就說要禁獵,拿什麼來說服人家,未來若又因原住民恢復傳統文化的聲音日增,說要恢復狩獵,資料不充足的情況下,拿什麼來定出管理辦法?台灣的保護區又是形同虛設,有名無實,完全無法做出適當的經營,更缺乏遊憩管理辦法。」黃美秀激動地說。

◆生態觀光:黑熊的神秘蹤跡,使許多人紛紛進入山林探險。

「如果說台灣黑熊這種瀕臨絕種的動物,都不足以喚起保育意識,缺乏實際的保育政策,更何況是其他野生動物的命運。」

這幾年以「生態觀光」為名目的野外旅遊團體漸增,為了一睹千年台灣檜木的雄偉、為了「追逐」台灣黑熊的神秘蹤跡,許多旅遊團隊或電子媒體紛紛進入山林「探險」,在遊憩管理辦法並不完備的情況下,如再加上因遊憩而起的開發建設,人們一廂情願「親近」自然的結果,黃美秀擔心在遊憩數量無法可管的狀況下,這對於包括台灣黑熊在內的山林生物之負面影響,恐怕難以估計。

「人遇到熊,熊遇到人,能夠往不同的兩個方向跑,人與自然之間保持適當距離,對於彼此的傷害,也許就能減到最小。」黃美秀說。

◎吳煜慧:研究黑熊壓力很大

■因為大學被延畢,為了打發沒課的時間,一九九九年,喜好登山的吳煜慧便向黃美秀毛遂自薦,成為參與台灣黑熊研究的義工﹔大學唸法文系,對野生動物研究毫無基礎的她,就這樣從最基本的紀錄工作開始,加入「台灣黑熊研究小組」的逐熊行列。

研究黑熊的過程,需要大量的體力與過人的耐心,再加上一次上山就是好幾十天,還要與剛剛認識的同伴,在人煙罕至的深山內建立密切的關係,於是許多協助參與玉山國家公園黑熊研究的人,總是來來去去,許多人際間的不愉快也不斷考驗研究者的心力。

現在,吳煜慧是東華大學自然資源管理研究所的學生,完成了國家公園第三年度「台灣黑熊之生態及人熊關係研究」後,她的碩士論文做的,仍是台灣黑熊的研究。「壓力會有一點,例如說跟別人說我是研究台灣黑熊的,大家都會關心的問妳:那進度到哪了?因為做的是台灣黑熊,受到的關注就比較多,像我認識的一些研究生,做老鼠、做山豬的,就沒人要去報導,甚至還有人要去笑他『做老鼠是要幹嘛?!』但其實那樣的研究工作也相當重要。」

與黃美秀一樣,許多人會問吳煜慧:一個女生,在深山裡作黑熊研究,很危險吧?

生性樂觀的她則這樣回答:「你會認為山上危險,那是因為你不熟悉它,山上跟城市一比,安全很多阿。」吳煜慧認為和奔竄著車輛的都市相較,面對山林反而不必太耍心機,遭到人為傷害的機率也少很多,安全得很,「社會對於野生動物的研究者總有刻板印象,以為這種工作男生比較做得來,但事實上因為現實社會對於男性的期許和壓力都較重,女生反而比較能隨心所欲的,做這種結果能不能成功都是未知數的研究工作。」

吳煜慧的研究過程,並不是非常順利。從過去黃美秀的排遺分析中發現,黑熊的覓食習性會出現季節性變化,牠們春天吃根莖葉,夏季以楨楠屬植物的果實為主食,秋、冬則食用殼斗科堅果﹔由於大分山區遍布殼斗科的青剛櫟和鬼櫟,黑熊每到秋、冬季就會回到大分山區。

每年十一、十二月,是雜食性的台灣黑熊進入花蓮大分地區覓食青剛櫟堅果的巔峰時期,也是做台灣黑熊追蹤最好的時機,然而在二○○一年的研究期間,即使青剛櫟堅果豐碩,吳煜慧卻追不到熊蹤,讓許多人擔憂台灣黑熊族群量有降低的假設,可能是對的。

去年玉山國家公園採購了多台紅外線自動相機,吳煜慧在各研究樣區廣佈相機設備,終於拍到帶有頸圈和耳標的黑熊以及無耳標的黑熊共四隻,證明黑熊仍然會回到大分地區來活動。有人曾將矛頭指向因研究人員進入山區活動頻繁所造成,後來也推測,二○○一年那年,大分山區因正進行拆遷舊吊橋、建新橋等工程,工程及工人所產生的噪音,有可能也是致使黑熊不敢進入此區的原因之一。無論如何,那一年吳煜慧的壓力很大。「別人給了研究經費,沒有個可以看的成果拿出來,總是不太好。」

去年做完《玉山國家公園大分至南安地區野生哺乳動物之相對豐度調查》,將來還要完成關於台灣黑熊的畢業論文,那未來呢?在台灣研究環境尚未完善,加上研究經費不足的情況下,吳煜慧說她仍然不太確定,「但如果她要繼續待在山區做調查,那我就一定得常常充當她的助手,而且還要拚命賺錢囉。」吳煜慧的男友黃吉元笑著。(陳乃菁)

◎黃美秀清楚自己的角色

■參與台灣黑熊研究計劃的第一年後,黃美秀「逐熊而居」的故事,便吸引電視媒體及雜誌作報導。「台灣珍古德」,媒體如此稱呼她,像一頂光環。雖然依舊遠遠比不上動物園裡的無尾熊和企鵝所能引起的廣大效果,隨著她的動向,一股「台灣黑熊熱」似乎有再度燃起的跡象。

「然而,我很清楚我自己的角色,和自己的目的,就是研究和保育工作者。」黃美秀說,自己一開始其實很討厭媒體,但隨著經驗的累積,自己也從一個研究者進入了保育者的階段,逐漸地會調整自己的做法和心情,「研究只要做好份內的事,要達到保育目的的方式必須要很多元,如果可以達到大眾宣導教育的目的,讓比較多人能開始關心台灣黑熊,現在自己多說一點,能夠多傳遞一些觀念,也沒什麼關係。只是,希望這樣的熱度,不會漸漸地被消耗掉,如果像台灣黑熊這樣瀕臨絕種的大型哺乳類動物,都能被台灣人所忽視的話,我覺得台灣的動物保育也沒什麼希望了。」

黃美秀認為,位於山林食物鏈最高階的台灣黑熊,可以視為是一種「庇護物種」,因為其活動範圍大,如果能藉由保育牠而進行其棲地的保護,可以同時保育到其它物種。「我們社會還沒有進步到認知生物多樣性的重要,所以告訴社會生物多樣性,不如先從讓社會先認識台灣黑熊的重要來得有效。」

黃美秀表示,保育及研究資源必須有所整合,一方面基礎調查工作這項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必須有人持續外,將來也應有「台灣黑熊研討會」的召開,集合全國對台灣黑熊研究及保育工作有興趣的人,共同討論保育台灣黑熊的實際行動,甚至擬出明確的「台灣黑熊保育行動計劃」,並隨著科學研究進度,而不斷更新內容。「否則大家都知道要保育,國家公園也說要保育,但是要怎麼保育啊?都沒有個辦法。」(陳乃菁)


08a.jpg 研究人員認為目前公佈的黑熊數量須向下修正。(黃美秀攝)